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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才大叔

2018年01月23日    

纪才大叔和我家是前后院,去年初春去世了。享年七十多岁。他的一生命运多舛,就像一只哑铃,幼小和临老的时候两头还算幸福,中间这大半辈子几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纪才大叔他家过去是地主成分。解放后,他家房产均给广涛家一多半,另一半充公二十多年。他父亲可能是参加过还乡团,镇反的时候被抓,在新疆服刑,还没熬到刑满就死在狱中。我记事起,只知道他和二奶奶娘俩相依为命,后来听说,他还有一个弟弟,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饿死了。他还有一个大娘,两眼双瞎,常年住闺女家。死后送家来的。

听长辈说,虽说他家是地主,其实平时连个白面膜都不舍得吃。尤其是纪才的爷爷,是东方版的葛朗台。别看称个顷把地,连包颜色舍不得买,穿紫花棉裤紫花棉袄,单衣就不用说了。每天早起五更拾粪、遛坑沿,碰巧拾个落蛋的鸭蛋。大暑天领着纪才父亲去吕岳屯买牲口,经过瓜地,纪才爹央求买个瓜吃,他就是不舍得。“小来,这就到家了,咱到家喝水去!”据说他爷爷也是在那个年月里非正常死亡。

二奶奶算是地主婆,在那个年代,经常和地富反坏右分子一起拉出去批斗,下雪天还要出去扫大街。二奶奶娘家在丁里长,也是大户人家,年轻的时候吃穿不愁,生活优裕,哪经的起这样的残酷打击,精神长期抑郁,不同邻里有任何交往,有事都是找前行李家纪才的表叔。有一回,纪才家娘低着头哭着出了胡同,过大街朝南去的时候从井台旁边走过,我还以为她去跳井,吓得我不行,正纠结是跑过去拽住她,还是喊人救她的时候,她绕过了井口向南去了。

在广现大哥大门那个位置,原来有一间多土屋,也没院墙大门,先前娘两个就住在那里。到了纪才谈婚论嫁的时候,这样的条件,哪个女孩愿意到他家做媳妇?

纪才成年后,非常勤劳,老实本分。白天挣工分,晚上跟洪印大爷爷学编粪头子,淘草的筛子,逢集的时候挑到集上去卖(这在当时是允许的)。在那个年代,最痛苦的是有这样那样想法的人。像纪才那样单纯朴实,也许是最佳的选择,这样会把痛苦降到最低。果然,他的本分低调,获得了不少人的同情,七几年的时候,把充公二十多年的房子依照政策还给他了。虽然这个时候还不到三十岁,但在当时也属大龄青年了,找对象还是比较困难的。

菏泽是最早分田搞土地联产承包的地区,粮食棉花连年丰产丰收。 八二年的时候,我正在巨野上师范。星期六回家,发现纪才家一下子热闹起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从大门里出出进进。一打问,原来是近四十岁的纪才,花了一千七百元,从人贩子那里买了个四川媳妇。媳妇小纪才几岁,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一米五多一点,剪齐耳短发,白净,大眼睛,双眼皮,蒜头鼻,薄薄的两片嘴唇,镶着金牙,说一口好听的四川话。因和婆婆无法交流,在家又无事可做,几乎每天都上我家串门,还给我绣过一双鞋垫子。

后来熟识了,给我讲了她在四川的一些情况。她是四川仪陇人,原来她是有夫之妇,而且已经有两个孩子。她父母早亡,哥嫂把她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男人窝囊无能,(后来通过信,知道自己的媳妇在山东也不来找,纪才媳妇就谅他没本事能找来),在家窒息的要死,渴望到山外面过上更好的生活,结果上了人贩子的当。根据她的话推断,这个人贩子不是别人,很可能是四川老家的相好情人,两人私奔出走后,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跑,无处安身。那个男的临时起意,利用她做一单赚钱的生意,然后择机脱身,合计着为他们在外地安家赢得一笔费用。我们这里把这种假借结婚的名誉舍身赚钱叫做“缵鹰”,大概就是放鸽子的意思。那个时候通信联系不方便,那个男的拿到钱便逃之夭夭了,根本就没打算给她联系。

纪才两眼爆凸,秃顶,头发稀疏,不会花言巧语。她对纪才非常不中意。纪才说话的时候好抹(ma)瞪眼,说话慢,轻微有些口吃。每当媳妇表达不满,贬损他的时候,他两眼一抹瞪,额头上青筋绷起,结巴着说:“要…搁到三十年前,别…说你这样的,俺…在家也得挑着信(音)。”

买来之后,有高人支招,立马到随官屯乡医院把节育环给摘掉了,并且很快就怀了孕。打那以后,成天大米、猪肉、水果,想吃啥买啥,殷勤的伺候着,她干瘦的身材渐渐的一天天丰满起来。由于看的太紧,也跑不出去,就渐渐的认命了。第二年闺女翠花降生,又隔了一年,儿子广勋也来的这个世上。两个孩子乖巧可人,让两个不幸的人暂时忘却了一切不幸。纪才大叔日子过得更带劲了,大婶子尽心照顾两个孩子,似乎也不再有啥想法了。

大婶子是一个通达的性情中人,纪才憨厚本分,他们在性格、价值观念上、生活习惯上的冲突,随着孩子的离手离脚而愈演愈裂,最后竟然再次抛弃孩子离家出走。

纪才媳妇跑了,他的近门子认为平时都是在俺家玩,猜测有可能是我介绍个头把她拐跑了。广厚还真的到我单位的家中来找过。从广厚大哥口中了解到,纪才媳妇除了给婆婆合不来,看不上纪才以外,可能还有极其隐私的原因。无论给纪才如何打架生气,每晚照过夫妻生活。可见她有很强烈的生理需求,纪才将要奔五十的人了,自然难以满足。

后来打听到她和嘉祥申楼的一位丧偶的教师同居了。申楼在我们村东面十几里路,有时候大婶子在集上见到王官屯的人便打听孩子的情况,给孩子捎东西。纪才的小姨夫在单县公安局工作,通过什么手段措施我不知道,反正是把大婶子又叫回来了。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可大婶子的内心更加的凄苦,更加的脆弱,纪才大叔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洞察力,更没有沟通谈心解决问题的能力,以至于后来出了大事后,还抱怨大婶子这娘们放着好日子不过。

闺女翠花,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懂事听话,很好的孩子。可谁知道,上学后,学习有困难,大婶子看着满是×号的试卷,生活的希望好像一下子破灭了。

她彻底绝望,竟然喝农药自杀了。

纪才没有太近的亲属,没谁能帮他。两个孩子,一个魔魔怔怔的老娘,十几亩地,一年一年咋熬过来的可想而知。

十几年后,翠花出嫁了,对象是候现合的亲侄子,健壮俊朗,小两口非常如意甜蜜。

广勋在高考前与人打了一架,进了拘留所,耽误了高考。后来在济南、成武打拼,事业终于有成,成了汽车四S店的经理,自己购房,娶妻生子,都没用大叔操心。然后给他爹整修房屋院落,添置家具,在院子里安装了健身器材,种满了花草。

广勋干的最让王官屯感到震动的事,就是给他娘买了上好棺材重新大发丧。当时他娘死后用俩门板一合就草草埋了。可能这在他幼小的心里一直是个结。也许他想用这种方式告慰他娘的在天之灵;也许这样的家庭状况,造成他严重心理自卑,觉着全村人都看不起他,似乎他想告诉全村的人,一个曾被你们同情、可怜没有妈的孩子,现在混的也不比你们差。

自打广勋发迹以后,纪才大叔的日子慢慢的滋润起来,戏匣子的音频总是调的高高的,泡壶茶,斜躺在遮阳棚底下的躺椅上迷瞪着眼听着戏。以前很少有人与他往来,现在不同了,玩的、看的、听的他啥都有,广勋给他操持的全全的,有不少老头经常到他这里闲玩。

他把地全部租了出去,啥活也不用干,就差身边没个人伺候了。我还给他开玩笑,再来次土改又得划你个地主成分。

常言道: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吃苦受罪的时候一个药片不用吃,闲下来的时候,周身疾病缠身。纪才大叔先是腿关节不好,后是内脏心血管不好,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急匆匆的走了。

题外话: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几代人遭遇各种坎坷磨难,终于在广勋这一代熬出了头。广勋从小生活有多苦,心理压力有多大,我们谁都品个差不多。生活在逆境当中没有把他压垮,而让他迸发出更强的进取心,生活的磨难铸就了他的坚强。他让我肃然起敬。

个人感觉,孩子需要用心培养,更需要在社会中历练。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未必有广勋那样坚韧刚毅的血性。被家长宠爱的孩子,就像动物园的动物,很难放归的大自然独自生存。适时对孩子放手,让孩子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这才是家长明智的选择。

翠花娘的悲剧是她的性格造成的。她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没有错。但她忽视自己对孩子的责任,处理问题不理智、不审慎。不计后果,率性直为,性情刚烈,最终走上不归路是必然的。她的这一性格的形成,给从小无父母管教约束有直接关系。

纪才大叔从小就夹起尾巴做人,面对这么多的灾难与不幸,精神早就麻木了,心里早已没有大喜和大悲。他的性格就是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坚持,这种性格让他终于熬到了能够扬眉吐气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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