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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说她最不喜“以美女加上才女”,武艺姝大概也不会喜欢吧(一)

2017年02月20日    

近段时间,一档名为《中国诗词大会》的电视节目火了。媒体预言,由于电视这种强势媒体的引导,中国大地上或会掀起一个阅读古诗词的小高潮。

除了节目本身,同时受到网友追捧的还有表现突出的参赛选手,最后夺冠的16岁小姑娘武艺姝自是焦点。人们惊叹于她的才华、美貌和气质,“满足了网友对古代才女的所有幻想”,“气质美女”,“腹有诗书气自华”,“女神”……

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早就说过,“我最不喜欢以美女加上才女”,“我是一个穿裙子的士”。相信饱读诗书的武艺姝,也不会喜欢被肤浅地称为美女、才女、女神吧~

叶嘉莹



从小饱读诗书又工于诗词曲赋,没有人会否认叶嘉莹是一个才女,除了她自己。“我很不喜欢‘才女'这两个字。尤其这些莫名其妙的‘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自己以为是才女,而且还修饰打扮,又才女还兼美女就更得意得不得了了,我对于这样的女子并不欣赏。”叶嘉莹一再强调,她是一个穿裙子的“士”。她也说她从来没有过对爱情的憧憬,因为“那是最无聊的事情”,而幽闺自怜更是肤浅,“我不是一个总找人家怜爱的女子,我不需要”。



鉴于她个人的经历,当我试图探问有关新女性的话题时,叶嘉莹突然显得有些激烈,却也率性,连续反问“什么是新女性?”“她要个人自由做什么?”“不被驯服就是好处吗?”“爱情的自由,今天跟一个人结婚,明天再跟另外一个人吗?”如果用时下最流行的话描述叶嘉莹,只能说,“这个老太太,也是蛮任性的……”



很难想象,90多岁的一代诗词宗师,如今过的是“剩饭剩菜一热就吃了”的独居生活,“现在接电话、开门、安排一切,这些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独立的。”不要认为这是晚景凄凉,因为这就是叶嘉莹,一生高洁自若,不依不傍自成方圆,却也食尽俗世烟火,她说自己活到现在,“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我在国外怎么讲诗词:From Mao to Mao



凤凰网文化:首先非常荣幸能邀请到叶嘉莹先生做客凤凰网文化《年代访》。凤凰网今年举办的国学大典将“年度海外影响力大奖”颁给了您,我们都知道,您在海外授课的时候是用英文跟外国的学生讲授中国的古典诗词,据您的了解,国外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接受度是怎么样的?



叶嘉莹:因为诗歌感动人的力量是本身它的音节、声音、文法上的组合、还有它的一些节奏。当你把它翻成另外一种语言,还不要说你从中文翻成英文,你就是把中文的古诗翻成了白话,它的美感都完全不同了。美感是一个整体,这个文字整个的字形、字音、字意,它的节奏、它语言的文法上的结构,这个都是关系到诗歌的美的重要元素。所以当你用另外一种语言把它翻译了,顶多它只能翻译一个大意,而不能够整体传达这个原诗的美感。

我在国外讲诗,我其实是用了英国的一个教授,叫戴维德·哈克斯,他在很多年前就翻译了一本杜甫的诗,叫《A little premier of DuFu》。premier就是一个入门的书,一个很小的入门的书,关于杜甫关于入门的书。我觉得他这本书对我有很大的启发。



我可以举个例子来说,杜甫有一首很有名的诗叫《春望》,诗是这样写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这个地方你看,别字要念“bie”它是一个入声字;胜利的“胜”在这里念“生”,是不能够经受的意思。那这首诗怎么讲?我以为哈克斯教授这个方法是非常好的,他先怎么样呢?国破山河在,我说过你一经翻译你这个语言就改变了,你要真的让外国人尽量体会到原意。所以他先是,是国破山河在,他是拼音,告诉你这个诗原来五个字的读音是国破山河在,没有他这个例证在这里。我现在因为英文的字很小,我要换一个眼镜来看,所以我带了两个眼镜在这里,因为我说过我年岁太老了,九十多岁,耳朵眼睛都退步了。他是先翻译字音国破山河在,他下边一个字一个字给你翻。



杜甫《春望》



而我比他更多一层呢,就是我要讲这首诗之前,我先要把杜甫写这首诗生活的背景,他写这首诗的感情,让同学们能够了解。



特别是我经过了八年抗战的人,我自己知道,卢沟桥事变我在初中二年级,初二初三还有高中的三年,大学的四年,我是在沦陷区里生活的,而当时我的老师和亲友,比我年长的,因为我在初中二年纪小孩子,有很多人在抗战的时候不愿意留在沦陷区,要逃到后方去。很多人在逃难的路途之中被抓回来了,就把他赶回到沦陷区的北平来。



杜甫当时也是如此,他要去后方被抓回来关在北平了,那么他还是一心想要逃出去,去年就被抓进来了,已经过了一年到了今年的春天他还没有逃出去了,他就出来看到长安还是旧日的长安,但是长安已经沦陷了国破,山河是依旧没有改变,国破山河在,而现在又到了春天,当年的长安的繁华,你要知道开元天宝的盛世,每当春天的时候那曲江的边上,乐游园的园中倒是四里如云。



把作者的背景讲了,每个字每个字的读音,每个字每个字的翻译都讲了。我再返回讲大意,那么听讲的学生,虽然也许我的英文文法不够正确,也许我的英文发音也不够正确,可是他们本来也不是跟我学英文的,他们加拿大人就是讲英文的,只要我的英文能够把我的大意说出来,我这些讲义也可以印给他们,“国破山河在”,最后声音和翻译都在那里。

当我讲的时候,他们同样的体会,而且同样的感动,因为我把杜甫这个人,唐朝的整个时代的背景都说给他们听了,所以我的课说实在的,还是非常受欢迎。我刚刚接这班课的时候,它叫Chinese Literature In Translation,就是中国英文,但是英文翻译的文学,等于是对于中国诗歌的整体的介绍。他们说From Mao to Mao,从毛诗到毛泽东的诗词什么都要讲的,内容非常丰富,无论讲什么我都是把字音、字意、作者的时代背景都讲给他们听。



所以本来这个选课的很少,只有十六七个人,我教了一年以后选课的有六七十个人,所以我英文虽然不够好,但是我教书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而且这个效果还不是后来我到温哥华用英文教书,才知道我的效果好。



为养家才被迫留在加拿大 曾苦学英文授课



叶嘉莹:我去国外第一个教书的地方是密歇根州立大学,那个时候是台大给我交换出去的,我跟台大说了,我用中文,我是在中国教诗词,我的英文不够好,所以我要求对方听讲的美国人要能够懂中文,因为是他们请我,我有权利,我要求如此。



我到哈佛大学也是如此,哈佛大学请我去做客座教授,我说我教研究生,研究生要学过中文,我要用中文讲,我不用英文讲。我后来要用英文讲是因为我留在了加拿大,那是我临时留下来的,本来美国请我去,但是因为办签证,我要接我父亲出去,他们说你要办移民。那么办移民要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够办成功,而我的先生在美国没有工作,我的大女儿小女儿一个读大学,一个读中学,她们无以为生,我要在台湾拿台币三十几块钱换一美金供养他们,我没有办法供养,所以美国请我去,可是我也不能够把我父亲一个人丢在台湾了,八十岁的老人。



我要接我父亲去,那么这个接眷属没有接成功,我是临时留在了加拿大。所以我没有办法跟他讲条件。



1969年,叶嘉莹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任终身教授

凤凰网文化:对,后来我在您那个口述传记里面也看到过您这样的经历。



叶嘉莹:对,所以他逼着我说你一定要,你不能只教两个研究生,你要教大班的,用英文讲的课,所以我是被逼的。我当时找很多的英文书做参考,而且我晚上查生字查到半夜两点,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两点钟睡觉,这是当时养成的恶习。



不能盲目用西方文艺理论套中国诗词



凤凰网文化:因为在国外其实是西方文艺体系的那一套,它主导的是西方文艺理论体系,这个西方文艺理论体系有没有影响到您的授课方式,包括您对古诗词的研究。



叶嘉莹:有很大的帮助,我因为在那里被逼着用英文教书,每天要查生字,我就查英文生字,而且你要知道,我几十个人的学期的考试和报告都是英文的,不但要查英文去讲书,我要查着英文字典来看卷子,我的博士生写论文,论文都是英文,我要查着生字来看他们博士论文。我是被逼出来的,那当然我这英文就慢慢进步了,而且我觉得你在西方教书,也应该对于西方的文学理论有一点了解。其实我说过我这个人不但好为人师,其实我更大的爱好是好为人弟子,我喜欢学习现在的东西。你想一个妇女已经四十多岁了,要逼着你学英文,要养活一家人,那我每天哭哭啼啼,每天跟丈夫吵架,我们还怎么过日子?

所以我什么都不讲,我就埋头认真去准备,备课去教书。我也爱学习,所以我还要抽空去听,去听外国人的文学的理论的课程。人家是怎么讲的,人家是怎么分析的,所以我也旁听了很多课程。

凤凰网文化:他们那西方文艺理论体系对中国的古典诗词的解读会不会有一些偏颇?或者甚至会扭曲中国的古典诗词?



叶嘉莹:但是你要加以选择,你读书的时候你不能盲目的接受。现在也有很多人用西方理论套到中国,它完全套不上去,这是不相符合的,你要发现你能够用的来用。有几个是基本的,一个就是语言,所有的语言都是符号,而所有的诗的美感都是从符号产生的,国破山河在,这些都是符号。不管它的meaning还是pronunciation都是符号,声音也是符号,所以符号学是重要的。而且西方的理论从new criticize,他们叫新批评,他们就提倡叫close reading,close reading就是细读。细读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方法,你要对于它的每一个语言,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符号都要有深刻的理解,我觉得这个理论是一个基本。



我平生都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



凤凰网文化:您在1948年的时候您才24岁,选择南下结婚,我看您的口述传记之后就觉得您结婚之后感觉您整个命运就一直在发生各种转折和突变。



叶嘉莹:我觉得我只是,因为人你有时遭遇到什么事情不是我可以预测的。我结婚是我老师介绍的,结婚之后本来我先生在南京是在海军士兵学校教书,我也不知道国民政府这么快就败退到台湾,这就是大时代小人物,我就跟着他就去了台湾,不是我的选择。



我去了台湾之后我就教书嘛,我这个人大概天生来就是教书的材料,我教书教得不错,我就到了三个大学两个电视台都在教书,然后台湾大学把我交换到美国,这都不是我的选择。不过教书是我一直喜欢的工作。



凤凰网文化:您结婚之后去了台湾,其实遭遇了白色恐怖的时期,当时台湾的政治气候是什么样子的?



叶嘉莹:台湾政治气候,当时刚刚到那里时候,蒋介石是很害怕共产党会把台湾解放了的,所以他很严格地管理。



凤凰网文化:您1978年的时候一直在致力于申请回国讲学,而且费了很多的周折。那时候您为什么一定要回到中国去传播古典诗词?



叶嘉莹:是,以前我写《祖国行》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到我能够回来讲学,我想我顶多回来参观旅游就是了。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我这个古典文学没有办法回来教书。后来四人帮垮台了,大专院校恢复招生了,我就想回来了。而且我说过,我平生都不是自己的选择。

我结婚不是我的选择,我去台湾也不是我的选择,去美国也不是我的选择,留在那么美好的加拿大温哥华这不是我选的,这就是命运,我落在那里,我没有办法就落在那里。

凤凰网文化:都是被动的。

叶嘉莹:都是被动的,只有回国来教书是我唯一的我一生一世的自己的选择。所以我曾经写过《向晚两首》,“向晚幽灵独自寻,枝头落日隐于襟,渐看飞鸟归巢近,谁与安排去住行。”我写了这么几首诗,就是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我历尽了挫折苦难,而且我的大女儿就在前几年车祸,我的大女儿大女婿都车祸死去了。我历尽了苦难,本来以为两个女儿都结婚了我可以安定生活,在加拿大养老了,可是我经过很多的挫折,那我想我这一辈子要做一些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一直是喜欢诗词的,我觉得诗词给外国人讲我是作为谋生,作为一种文化的交流,但是真正的诗歌的本身的生命一定在自己的祖国。我觉得我要教诗词是要回国来教。



凤凰网文化:您那时候就是觉得“祖国”这两个字对您的意义特别重要?



叶嘉莹:对,就是像我的家乡,我的根源所在嘛。我一定要让我的国家,我的文化,我一定要为我自己的本土尽点力量。



我不是说我个人安居乐业,温哥华风景也好,气候也好,我只要在那里享受就好了,我还是要为我的国家做些事情。



我不是一个强者 只主张“弱德之美”



凤凰网文化:刚才您也提到自己这一生其实主动选择很少,一直都是一种被动选择的状态,您怎么去理解个人与时代的关系?



叶嘉莹:个人与时代的关系,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时代,我不是那样的人才。所以我只是说“弱德之美”,我不是一个强者。弱是你取一个弱的姿态,但是本身我自己持守,我有我的持守,我有我的目的,我有我的理想,我不会随波逐流去改变。所以我说弱是德,弱不是弱者,是弱者而有一种品格的持守,所以叫做德。



凤凰网文化:就您刚才说您一直就是很多事情都是被动选择然后自己没有选择,这可能跟您个人的性格或者家庭教育…



叶嘉莹:但是我在被动之中我有自己的,我并没有随风倒,我自己的品格,我自己的修养,我教书的态度,我教书的内容我是没有改变的。我不是随风乱倒的,所以叫弱叫德嘛。我虽然是一个弱者的姿态,不是我自己说我一定要怎么样,我非要去出国,我非要留学,我非要怎么样,我从来不是争这个,我只是把我安排在那里,我自己尽我自己的力量要持守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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